1869 年，兩艘帆船載著約 2,131 擔（約 12.7 萬公斤）的茶葉駛進紐約港，木箱上印著一個美國人沒見過的名字——「Formosa Oolong Tea」。這是台灣茶第一次以自己的名字站上國際市場 [1]。促成這件事的，是一位蘇格蘭商人和一位台灣買辦。而 160 年後的今天，台灣茶最響亮的招牌卻換成了「高山烏龍」——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？ 約 1920 年代「Formosa Oolong」外銷廣告。台灣烏龍以「福爾摩沙烏龍」之名行銷歐美，正是本篇故事的起點。 本篇看點 ：台灣茶產業約 160 年的四幕大戲——清領外銷烏龍 → 日治紅茶崛起 → 戰後綠茶稱霸 → 1980 年代轉身成高山茶王國。每一幕都附可查證的年份與數字，最後再拆穿幾個常被當成信史的行銷故事。 ```mermaid flowchart LR A["第一幕 清領後期 1860–1895 烏龍外銷・大稻埕崛起"] --> B["第二幕 日治 1895–1945 新式製茶・紅茶登場"] B --> C["第三幕 戰後 1945–1970s 綠茶外銷稱霸"] C --> D["第四幕 1980s 至今 轉內銷・高山茶王國"] style A fill:#fbfdf9,stroke:#3e6b4e,stroke-width:2px style B fill:#fbf6ec,stroke:#9a4a2e,stroke-width:2px style C fill:#fbfdf9,stroke:#b07a2e,stroke-width:2px style D fill:#fbf6ec,stroke:#3e6b4e,stroke-width:2px ``` ## 第一幕：一個蘇格蘭商人與一位大稻埕買辦（1860–1895） 台北種茶的起點，相傳可以追到清嘉慶年間（1796–1820）：連橫《臺灣通史·農業志》記載，一位名叫柯朝的人從福建帶回武夷茶籽，種在「魚坑」一帶（確切位置難考，一說瑞芳、一說文山）[1][9]。要注意的是，《臺灣通史》成書於 1918 年，距離事件約一百年，這段屬於傳統敘述而非同時代檔案——所以我們只能說「相傳」。 真正有紮實文獻可考的轉捩點，發生在 1860 年淡水開港之後。北台灣茶葉輸往廈門最早的紀錄出現在 1861 年 [2]。蘇格蘭商人約翰・杜德（John Dodd）1864 年在淡水設立寶順洋行，1865 年從福建安溪引進第一批完全商業化的烏龍茶種，用「先貸款、再保證收購」的方式，說服淡水、三峽、大溪的農民種茶 [1]。 1868 年，杜德與台灣買辦李春生共同創立了台灣第一家茶葉精製事業 [1][2]——這件事中文與英文學界的年份記載一致，是可靠的史實。精製場最初打算落腳艋舺（今萬華），卻因租屋糾紛與地方排擠，不久便遷往大稻埕 [1]。從此，大稻埕取代艋舺成為台灣茶的心臟：寶順、德記、怡記、水陸、和記五大洋行進駐，鼎盛時聚集超過 200 家茶行 [1][8]；製茶季節，男性製茶工從廈門渡海到大稻埕領工資做茶，台灣的婦女與女孩則在茶園採茶、在工場揀梗 [2]。 茶有多重要？三個帶年份的數字 ・依《海關報告》，1868–1895 年間茶、糖、樟腦合計占台灣出口總值約 94%，其中光茶就占 53.49%——茶是清末台灣的第一出口品 [1][10]。 ・以 1866 年海關報告為基期，烏龍茶出口量 1871 年成長為 10 倍、1875 年 30 倍、1877 年 50 倍，到 1892 年突破 100 倍 [1][10]。 ・1869 年首批 2,131 擔直銷紐約後，Formosa Oolong 在美國市場被譽為「茶中香檳」，美國成為當時台茶最大的出口地 [1]。 ## 錢賺到哪去了？北台灣的「白銀之謎」 出口暴增，錢自然滾滾而來。經濟史學者 Kelly Olds 在 2018 年發表於《Economic History Review》的研究裡，用海關白銀流向與數萬筆古契書重建了這場榮景的金融面：1880–1894 年間，北台灣的進口值只有出口值的三分之二；1885–94 這十年，海關紀錄的淨白銀流入平均每年超過 170 萬銀元 [2]。 ⚠️ 尺度提醒 ：Olds 的白銀、利率與地價數字是「北台灣（淡水＋雞籠關區）」的尺度，與前面《海關報告》的全台出口值屬於不同範圍，兩組數字不能直接混用比較 [2]。 有趣的是當時的人也看不懂這筆錢。1881 年淡水海關稅務司 Hancock 在貿易報告裡形容茶農「穩定地在鑄造金錢」，卻又困惑數百萬銀元流入茶區後不知去向 [2]。Olds 的解答是：農民把白銀以現金窖藏起來、偏好存錢多過消費，形成一場持續超過 20 年的「地方性資金過剩」——本地利率因此下降、地價被推高 [2]。他更下了一個重磅結論：這場茶葉榮景讓台灣的經濟重心從南部永久移向北部，北部自此取得延續至今的經濟主導地位 [2]。你手上這杯茶的祖先，參與了台北的崛起。 ## 第二幕：日治時期，紅茶接棒（1895–1945） 1895 年《馬關條約》後，台灣茶並沒有立刻更風光——受英屬印度、錫蘭與荷屬東印度的競爭擠壓，茶葉生產成長在日本接手後大致停滯，但仍是北台灣主要出口品之一 [2]。要到 1920 年代，烏龍茶才因爪哇茶傾銷與經濟大蕭條而明顯衰退，讓出主角位置 [1]——「1895 後成長趨緩」與「1920 年代烏龍讓位」是先後兩個階段，不是矛盾。 總督府接手後做的，是把製茶「工業化、制度化」：各地設茶葉試驗機構、引進製茶機械、建立出口檢驗制度與茶葉傳習所 [1]。今天的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，前身正是 1903 年成立的「臺灣總督府殖產局附屬製茶試驗場」[3]。 紅茶的故事線則從南投魚池展開：1926 年茶葉試驗所把印度阿薩姆大葉種引進魚池試種（當地氣候與阿薩姆茶區相近）；1928 年三井財團購入新式製茶機大規模製茶，1930 年代以「日東紅茶」品牌行銷英美 [1]。1936 年，官方在魚池成立紅茶試驗支所——即今日茶改場魚池分場 [3]。戰後，這條魚池紅茶脈絡繼續往下長：茶改場以緬甸大葉種為母本、台灣野生山茶為父本育成的台茶 18 號「紅玉」，於 1999 年正式命名 [4]（品種家譜詳見〈[台茶 1–25 號官方圖鑑](/articles?slug=ttes-full-registry)〉與〈[台灣烏龍品種史](/articles?slug=taiwan-oolong-cultivars)〉，本篇不重講）。 命運的神助攻出現在 1933 年：印度、錫蘭、荷屬東印度簽訂《國際茶葉限制輸出協定》聯合減產，日本未受邀、台灣不受限——台灣紅茶趁勢填補市場缺口，出口量從 1933 年的約 82.3 萬公斤，暴增到 1934 年的約 329.7 萬公斤 [1]。 ## 第三幕：你可能不知道，台灣曾是綠茶出口大國（1945–1970s） 戰後的劇本再次翻頁。日本綠茶產區尚待復原、中國大陸市場封閉，台灣抓住了綠茶的空窗：1948 年協和洋行來台設分公司，聘中國製茶師在新竹、桃園設立 12 座製茶廠生產綠茶；1950 年代起每年近百萬公斤綠茶銷往北非 [1]。1954–1960 年間綠茶與紅茶並列外銷兩大主力，1961 年之後綠茶正式取代紅茶成為外銷主力，占總外銷五成以上 [1]。1970 年代石油危機推升咖啡價格、加上中國因文革出口中斷，台茶出口一度維持在約 2,000 萬公斤的高檔 [1]。 ## 第四幕：外銷崩落，高山茶王國誕生（1979–） 1979 年之後，台茶外銷大幅下滑 [1]。政府的對策是掉頭向內：輔導設立高級茶生產專區與共同製茶廠、舉辦優良茶競賽刺激內銷，並於 1981 年公告廢除《製茶工廠設置條例》，開放茶農自產自製自銷 [1]。從此台灣茶走上「自產、自製、自銷」的中小型茶廠模式，1980 年代成為整個產業的分水嶺 [1]。 內銷市場需要新的明星。據上下游新聞的調查報導與茶區受訪者回憶，1976 年鹿谷春茶比賽的冠軍茶喊出一斤五千元的天價（當時基層公務員月薪約 1,200 元），比賽茶文化把凍頂烏龍推向名利頂峰；1987 年前後，海拔一千公尺以上的新興高山茶區崛起，細緻清香的茶湯逐漸取代凍頂成為市場寵兒 [7]（此段價格為報導採集的口述數字，作氛圍參考，與海關統計不同等級）。中研院民族所余舜德研究員指出，高山茶「降低發酵度、只施輕度烘焙」強調清香的工序，正是 1980 年代初期才開發完成的風格 [6]。換句話說，今天我們視為「台灣茶正統」的高山清香烏龍，其實是一個不到五十歲的年輕傳統（想懂怎麼挑，見〈[高山茶選購指南](/articles?slug=taiwan-high-mountain-tea-buying-guide)〉；想懂它為什麼甜，見〈[高山茶的茶胺酸科學](/articles?slug=high-mountain-theanine)〉）。 出口雖然縮水，卻走向「少而精」：出口量最低點約只剩全盛期的十分之一，但出口總值從不到一億元新台幣爬升到 30 億元以上，每公斤出口均價升至將近 400 元 [1]。台灣也從純出口國變成進出口並存——1990 年前後茶葉貿易總量轉為入超 [1]。 ## 辨偽時間：這些故事，哪些是真的？ 台灣茶史流傳著許多動人故事，但依據官方文化機構與學術研究，有幾則需要降溫： ❌「維多利亞女王品飲後賜名東方美人」 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明確指出：並無正式文書記載維多利亞女王曾加以命名，當年台灣烏龍茶主要銷往美國而非英國，且日文文獻記載椪風茶大致在 1920 年代以後才成型——「女王賜名」很可能是一種故事行銷手法 [5]。至於「相傳 1932 年北埔姜瑞昌茶園受小綠葉蟬叮咬、意外做出蜜香茶」的起源敘事，各版本年代人物略有出入，同樣只能標「相傳」[5]。（蜜香背後真正的科學機制，見〈[東方美人的蜜香從哪來](/articles?slug=oriental-beauty-honey-aroma)〉。） ❌「茶藝自古有之」 中研院余舜德研究員的研究指出：「茶藝」一詞是台灣茶界在 1970 年代中到 80 年代初發明的新詞，用來標示有別於日本茶道的獨特風格——它是台灣「新創的傳統」，不是古老遺產 [6]。 ⚠️「柯朝引茶開台北茶史」 出自 1918 年成書的連橫《臺灣通史》，距事約百年、屬傳統敘述而非同代檔案，地點也有瑞芳、文山二說——引用時應冠「相傳」[1][9]。 拆穿這些故事並不減損台灣茶的價值——真實的歷史（一個蘇格蘭商人與一位台灣買辦把 Formosa 送進紐約、一場白銀榮景改寫台北命運、一次政策轉向催生高山茶王國）其實比傳說更精彩。 ## 一杯茶的結論 - 台灣茶約 160 年間換了四次主角：清領烏龍（占 1868–1895 出口值的半壁江山）→ 日治紅茶（1934 年暴增至 329 萬公斤）→ 戰後綠茶（1961 年後占外銷過半）→ 1980 年代後的內銷高山烏龍 [1]。 - 1868 年杜德與李春生共創首家精製茶事業、1869 年 Formosa Oolong 直銷紐約是有中英雙重文獻支撐的史實；茶葉榮景帶來的白銀流入，甚至把台灣經濟重心永久推向北部 [1][2]。 - 「女王賜名東方美人」是缺乏文獻證據的行銷故事、「茶藝」是 1970–80 年代的新造詞、「柯朝引茶」只能說相傳——喝茶可以聽故事，但別把故事當史實 [5][6]。 ## 參考文獻 1. 何志峰、林浩鉅、何青儒（2021）。〈臺灣茶葉產業結構與經營模式的轉變〉。《北商學報》，第 37 期，頁 1–25。國立臺北商業大學。https://journal.ntub.edu.tw/var/file/52/1052/img/514692047.pdf 2. Olds, K. B. (2018). The Taiwan tea boom—a financial glut. _Economic History Review_, 71(4), 1227–1248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ehr.12657 3. 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。〈關於本場：沿革〉。https://www.tbrs.gov.tw/ws.php?id=1381 4. 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。〈臺茶 18 號（紅玉）〉。https://www.tbrs.gov.tw/ws.php?id=4689 5. 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。〈東方美人茶名稱之緣由〉。https://tcmb.culture.tw/zh-tw/detail?indexCode=Culture_Event&id=222611 6. 中央研究院「研之有物」（余舜德研究員受訪）。〈茶金歲月後，臺灣茶文化出現哪些新創的傳統？〉。https://research.sinica.edu.tw/taiwan-tea-culture/ 7. 上下游新聞市集。〈消失的茶山 01：不敵高山茶受市場青睞，被打入冷宮的凍頂烏龍茶〉。https://www.newsmarket.com.tw/blog/122302/ 8.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線上典藏（John Dodd）https://the.nmth.gov.tw/nmth/en-us/Item/Detail/0dda5eb9-48e6-4a32-b241-a9ce4f415a09 ；台灣光華雜誌（大稻埕茶貿易）https://www.taiwan-panorama.com/en/Articles/Details?Guid=fe2a40d0-b75d-4e0a-a45e-1ba5220a381c 9. 連橫（1918）。《臺灣通史·卷二十七·農業志》。（柯朝引茶敘述之原始出處；成書晚於事件約百年，屬傳統敘述） 10. 林滿紅（1997）。《茶、糖、樟腦業與臺灣之社會經濟變遷（1860–1895）》。台北：聯經出版。 11. Gardella, R. (1994). _Harvesting Mountains: Fujian and the China Tea Trade, 1757–1937_. Berkeley: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. ---
